我以我血荐轩辕。







主aph,fate,凹凸
推耀、黑三角、联五、金闪闪,嘉德罗斯

cp向:耀all,嘉all,闪all本命。黑三角内不明显互攻;嘉瑞嘉无差。咕哒闪无差亦可。
国设极东红星爱情向不动且拒。
其余随便,不挑。

头像是wlop的!我爱他一辈子!

【侠明】直到我想起你

1.侠明

2.用了新剧情暗香线中“睿师姐”的身份

3.全文很长,慎

4.巨ooc

 

 

 

 

 

 

直到我想起你,你才被埋进坟墓里。

 

——————————————

 

 

你的长发如月光。

有人曾这么偎在方思明肩头,挑起他的银发评价。女子的面孔白的不像话,红唇却红如烈焰,像是久未见光的鬼魂,她凑到方思明耳边,尖利的护甲轻轻靠在方思明跳动的大动脉上,他却一点反应都无,只听女子在他耳边说:“方师弟,你说,对一个人的好,是在意她的性命,还是在乎她的心。”

女子不等他回答,甚至根本不想听他回答,把头埋在他肩上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方思明拉了拉她的袖子,说,睿师姐,睿仪师姐。

她抬起头,那张脸朦胧模糊,像是被磨平了五官一般,诡异非常,但方思明立刻意识到了对方正收敛起笑容,唇齿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方思明听不清楚,他想凑近点,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腰腹处传来——她把他推下了山,落进湖里,灯火都泯灭在水波中。

然后方思明醒来,只记得那人苍白如鬼魅的面孔,口中吐出招魂的曲调。

我叫她睿师姐,我应该是认识她的。可我不记得在哪里曾见过她,也不记得曾听说过她。她像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死者,刀口浸血,不依不饶。方思明想,只有暗香才能养出这样的幽魂。

对于暗香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是最为淡薄的,只能记得起归去兮的哀歌和挽兰湖的水波。然后是顾枕楼伸手抚他发顶,暗香的女弟子笑着往他头上戴花,杜心砚一边赞叹着他的银发,一边毫不留情地把黑色的染料泼上去染了个彻底。记忆断断续续,能够连接起来,却总少了什么。从他踏入暗香直到离去的那一刻,一定有什么贯穿其中。方思明又想起了梦中的那个女子,纤细脆弱,一触即碎,却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直觉告诉方思明,他们一定相似,他们一定都在漩涡中挣扎,方思明求脱身,她却将自己沉进了最深的水底。

方思明迫切的想知道她是谁,他渴望找到另一个自己。

 

神医张简斋告诉他,他应该是被喂了特殊的药物,或者受了什么刺激——两者兼有也未可知——才会失去这段记忆。老人抚着花白的胡子,告诉他:“你真的要去找回来吗?既然过去的你选择忘记,为什么不顺从这一切?”

过去永远无法束缚我,我永远在前进。方思明回答,我不是从前的我,我能坚定不移,我能坦然面对这一切,而不是懦弱的逃避。

张简斋笑得高深莫测。许多人都曾这么说过,他说,可最后他们都哭着回来求我让他们再次忘记……但我却没有任何办法。那你呢,你要是后悔了,会怎么样?

一只乌鸦停在墙头,是从御史台飞来的。它歪着脖子,看着那个从帽间漏出月光的男人,张嘴叫了一声,引得一群乌鸦呼啦啦飞过。

我不会后悔。

方思明回答。

 

他先去了中原。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喧闹的城镇被夕阳所笼罩,方思明牵着马,他这次没有事先知会竹先生就跑了出来,他一定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出来找他……不,也不一定,也许只是点头,或者一点反应都无,等着他自己回去。童年时有关于义父的记忆、那个因为等待自己康复最后脱力晕厥的义父的形象已经被一个冷漠的中年人代替。方思明却依然怀抱着感念,对其的感激与憎恨纠缠不休,顺从与反抗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上。他渴望逃离,却被自己所束缚,林清辉说他太优柔,作为万圣阁的少主,实在太不称职。她又怎么知道,一旦丧失了最后那点旧情,方思明将会毫不留念的离去呢。

他未做掩饰,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更何况,他期望有人还记得他,还认得出他,能够告诉他他在暗香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会说“那是万圣阁的少主,别去和他搭话”,他在这一刻,只是方思明而已。

“这不是暗香的男弟子嘛。”傍晚没什么客人,崔三娘坐在她摊头,摇着扇子,“今日怎的就你一个人来,怎么不见你师姐。她走时说她回来的路上还要来喝酒呢。”

方思明已经忘了她是谁,试探着说:“睿师姐有事没法来,她叫我来寻从前藏在这儿的东西。但却不告诉我在哪里,我正头疼呢。”

“睿娘子真是和从前一样鬼主意多。”崔三娘笑出声,道,“你问我真是问对人啦。瞧见那儿的客栈没有?”崔三娘伸手一指,“你还记得吧,你们就住在那儿,不如先去那里头找找。若是没有,再来问我,你们每天的行程都如数家珍地同我讲一遍,我记得清清楚楚。”

方思明谢过崔三娘,答应她这几天下来帮她搬酒。一个客栈小二牵走他的马,又一个侍女将他领进了客栈。“我记得你。”算账的掌柜说,“你和沈姑娘在我们这住的这段时间,帮我们打跑了不少混混。”

“那他们现在还来吗?”

“你们走了大约一个月,就又来啦。”掌柜把他名字登记上册,随后掏出把钥匙给他,“不过能消停那一个月,也是好的……给,还是原来的房间。”

房间有扇极大的窗,正对着洛陵江,左看是摩云村的炊烟袅袅,右望是渡口的船来船往,烟波浩渺,如置云中。只有一张床,想也知道是沈睿仪睡的,他估计是只能留在外间打地铺的待遇。方思明席地坐下,银发倾泻,咽下张简斋给他的药丸,渐渐放空了思想。他入定的那一刻,竟是头一歪,凝结的真气一散,沉沉地靠着桌子睡了过去。他一定会因此感到惊讶,如今只能靠打坐度过每个夜晚的自己,居然也有能够毫无防备睡去的时候。

梦境变了个模样,他看见沈睿仪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扯了扯纱质的床罩,淡紫色的裙摆垂到地上,映出一片流光。你就睡地上吧,沈睿仪说,你应该也不愿意和我睡一张床。方思明不多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沈睿仪愣了愣,看着他躺在地上像根木头似的背影,差点把床罩给扯烂。

方思明听着身后沈睿仪在床上气呼呼地翻身,把笑声忍住,等到那头没了动静,又长叹一声,闭眼睡了过去。

一切应该就此结束,但方思明却看到,沈睿仪睁开了眼睛,没有半点羞怒和睡意在。

两人是去东南剿匪的,由暗香出发,一路经武当,到中原。他们不打算去云梦,于是决定由金陵转道江南,再南下直指东海。方思明想早去早回,沈睿仪却玩心大起,直说自己要在这凡世三处多玩些时日。方思明劝她等回来的时候再玩,她却不听,只好由着她发疯。

茶摊的崔三娘与她相熟,方思明不善言辞,老实地跟在沈睿仪身后,听她抹了蜜的嘴巴夸崔三娘好看,把她哄得高高兴兴。他们在洛镇待了两三天,随后先去白龙潭,再去落日崖。夕阳的余晖和白龙潭的湖水交织,梦境在此时变得光怪陆离,缜密的叙事变得无序且混乱。最后沈睿仪沉在橙红色的暮光之中,倚一轮夕阳,朝他伸手。

方思明在这一刻惊醒,窗外天光大亮,晨鸡之声还未断绝。在这样令人神清气爽的早晨与阳光中,他如同陷入橙红色的沼泽,与梦中的沈睿仪一起下坠。

 

 

在落日崖和白龙潭之间,方思明选择先去白龙潭,天机营的水师正在操练,喊杀之声震天。他挑了一个草木丛生的地方坐着,依稀感觉到,有人坐在他身边。他转头看去,只见草木被风吹得低了下去,半个人影也没有。栀子花的香味渐渐缠上来,他头突然痛起来,再次睁眼的时候,白龙潭上的水师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两人泛舟湖上。层层水波如白龙之尾般荡漾开来,方思明跳下山崖,悄悄地往湖边靠近。

那两人把船划到湖心就停了下来,沈睿仪放肆地大声说笑,他时不时应和一声,白龙潭上只听得女子的声音。

方师弟,沈睿仪问他,你会游泳吗?方思明点头,沈睿仪见此笑得更高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张开双臂,向后一倒。方思明连忙站起,想拉住她,却抓了个空。过了几秒,沈睿仪狼狈地从水底浮上来,手抓着船沿,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上,没有拉住方思明向他伸来的手。她大喘气,说:“方师弟,我有点累……”

你快上来,方思明说,想用蛮力把她拉上船。沈睿仪摇摇头,手慢慢松开。

“我不会游泳,快下来救我吧。”她说完这句话,手彻底松了,毫无挣扎地沉进了水里。方思明不知道这是不是恶作剧,沈睿仪常常这么做,然后看着他担惊受怕的表情大笑。他应该知道的,他应该在船上等着沈睿仪从水里冒出头来,然后对他说:“这次还不赖嘛,居然没上当。”但他从来不敢冒险,他不会容许任何会让沈睿仪消失的可能出现。他这次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依然义无反顾地跟随着沈睿仪跃进了白龙潭。

他没下潜多深,甚至他散开的银发还有些铺在水面上,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黑暗的湖底窜了上来了,带着无人可挡的气势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下水,又借力跃到他上方,俯视着正在水中下沉地方思明。方思明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抿着嘴下沉。沈睿仪看了他许久,终于在方思明状态有点不对的时候蹬腿游了过去,伸手把方思明从水下捞起,速度与力量都如白龙般迅捷与恐怖。

沈睿仪下潜的时间更长,无暇给方思明渡气,于是推着他浮上水面。

“你怎么还是跳下来了。”方思明拉着船沿,沈睿仪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浮在水面上。沈睿仪问他,“你明明知道我在骗你。”

“我不知道。”方思明说,“我怕你要是有哪一次说了真话,我却以为你在说谎,我就救不了你了。……睿师姐,我不敢冒险。”

沈睿仪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慢慢搭上了船沿,紧紧抓住,指节都泛白,说:“你先上去吧,我待会儿再上去。”方思明双手一撑,跃了上去,打算伸手拉沈睿仪上来。沈睿仪却在水中沉默好久,不做反应。方思明耐心地等待着,不出声催促。

沈睿仪用另一只手擦干净了从口鼻中涌出的鲜血,这才顺着方思明的力道上了船——过去的方思明不知道,可现在的方思明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睿仪没有骗他,那个时候沈睿仪的确不会游泳,的确想要溺死在这白龙潭里面,也的确想要方思明来救她,把她从自杀的念头中救出来。方思明没有让沈睿仪失望,她没让沈睿仪成了白龙潭里的尸骨。但是此刻,作为旁观者的方思明却感到一种悲哀,他在这一刻认识到,自己曾伸出的手只是让沈睿仪有了喘息的间歇,她依然在奔赴死亡的路上。到底什么才能救她,什么才能使她活转过来。

方思明又看到,沈睿仪拉住那个自己的袖子,逼迫他转头看来,然后靠近他。方思明看见自己愣在原地,温热的气息打在自己脸上——沈睿仪想要亲吻他。

下一刻,一发钢珠掠过他脸侧,他脱离了那段回忆,发现自己此时已经闯入水师的队列。士兵们试探地向他举枪射击警告。他一瞬间逃离了那里,不知道是想要逃离危险,还是逃离记忆中的沈睿仪。

方思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被人爱过。

 

 

 

落日崖没有什么好看的,方思明在那儿枯坐了一两个小时,从黄昏等到夜晚,什么也没想起来,于是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服回去了。崔三娘正招呼客人,方思明见她忙得晕头转向,就帮她把事先准备好的酒全部搬了出来。崔三娘为了感谢,送了他一坛,叫他带走。方思明摇头,让她把酒坛开封,坐了下来。

封酒坛的是荷叶和泥,崔三娘手脚利索地把泥封拆了,方思明想起来,沈睿仪从前也拆过,只不过把泥封捅进了酒里。他当时别过头去无声地笑起来,沈睿仪咬牙切齿地站着,最后冷哼了一声,又买了一坛。

方思明坐到戌时三刻,起身打算回去,被一个6、7岁的小姑娘撞到。崔三娘惊讶地拉住她:“这不是二丫嘛,怎么了?”

“我娘要生了!”二丫的目光在方思明的银发上打了个转,又拉着崔三娘,“我爹叫我找产婆!”

崔三娘跺了跺脚:“哎呀,你爹怎么这么糊涂,哪儿有快生了的时候找稳婆的呀。这……我带你去找!”崔三娘刚要解围裙,就被方思明拦住:“我去找吧。麻烦告诉我这城中住着几位稳婆,我一个个去问。”

崔三娘告诉了他几个地址,方思明施展轻功跃了出去,最后从城南找回一个,拎着她回去找二丫。三人到了二丫的家,稳婆直接冲了进去,二丫她爹直接给她来了一耳光:“你怎么这么慢,存心想害死你弟弟吗?”

方思明皱眉,这一巴掌就像是打在他脸上一样。二丫被直接打得坐到了地上,哭叫着说自己错了。男人仿佛是精力过剩了一般,还想动手,方思明一侧身,挡在了他面前:“你想做什么。”

“我自己的女儿,我还打不得?”

“你还晓得她是你女儿?”

“老子生她养她,你算是什么东西?”

方思明压抑住自己杀人的欲望,自他来到洛镇以来,心态平和了不少,却未曾想被这人轻易就勾起了怒火:“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折断你一根骨头。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二丫的头发多。”

许是上位者的气势,又或是那一头鬼魅的银发给方思明增添了些许妖异的气质,男人总算是不说话了,骂骂咧咧地走到一边,直说:“一定要生个儿子,别是个赔钱货,不然我家就绝后了!”

方思明给二丫买了个糖人,二丫坐在石凳上,一边吃一边问方思明:“大哥哥,你以前见过我吗?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有个银发的神仙来帮她……”

“我没见过你。”方思明回答,“我不是神仙。”

二丫失望地低头,方思明想伸手安慰她,最终却作罢了。不管那人是不是他,他也马上就要离开了,别给她念想。

 

 

崔三娘送他上了去金陵的马车,方思明在马车上梦见他与沈睿仪以前路过此地,二丫的母亲难产,稳婆只能勉强续命。沈睿仪拿烈酒把匕首消毒,剖开了二丫母亲的肚子。“楚蘅教过我。”她手起刀落,让方思明点住二丫母亲的周身大穴止血,让稳婆把孩子抱走,自己用她那在医阁苦学过一阵子的医术尝试把二丫的母亲救回来。方思明有些不忍,暗暗引动了云梦的功法。只见沈睿仪突然愣住,探究的眼神看向方思明,方思明只当没看见,装作一副坦荡模样。最后沈睿仪还是没有问,方思明也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问题。

只是二丫。方思明在梦境中看到了二丫父亲在得知生的是一个女儿之后捶胸顿足仰天长叹的样子之后,开始担心起了二丫的命运,但这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万圣阁的少主,自有自己的责任,不能分心与逃避。他这次已经是任性的做法,或者说,如果他把二丫带回去,竹先生一定会出手的,比起这种必死的局面,不如让她活着,活着才是最为重要的事。

 

 

 

金陵。

听着梁妈妈的笑声,方思明被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但是很快,他想到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于是对梁妈妈说:“蔡居诚还在吗?”

“哟,他啊,和客人打了起来,你那时来的时候本快要走的,结果一下子又耽搁了这些年。你要见他的话,不如你也来我们点香阁,这样每日都能见到了哦呵呵呵呵呵。”

“这就敬谢不敏了。”方思明皮笑肉不笑,“快带我进去吧。钱是不会少的。”

蔡居诚见到方思明的那一刻,愣了愣,随后冷嘲热讽:“沈睿仪呢,怎么不见了。你被甩了吗?”

“看来你是想再和客人打一架了。一场六年,你觉得合算吗?”

“……算了,有话直说。”蔡居诚坐下了,“你们什么情况,闹别扭了……?”

方思明做了些隐瞒,又戏剧化了一下他的经历,把事情大致告诉了蔡居诚。蔡居诚的面孔越听越扭曲,最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方思明微笑着,心中却已经把蔡居诚吊起来打了无数遍。

“总之,我想听听,关于我们两个,你有什么知道的。”

“给钱,不然不说。”

“你要多少。”

“五万两。”

方思明眉头一跳:“太多了。”

“你也可以选择不问啊。”蔡居诚有些得意的样子,却没注意到方思明越变越阴沉的脸色。

“你要这钱,肯定不是交给梁妈妈的吧。”方思明脸上阴霾突然一扫而空,笑得甚至有些灿烂,“你说,我把「蔡居诚藏私房钱」这件事告诉梁妈妈,会怎么样。你要赔多少钱呢……?”

“……”蔡居诚沉默了一下,“三万,不能再少了。”

“好。”方思明拍出一沓银票,坐了下来,“请讲吧。”

蔡居诚却不急,先数了一遍银票,才咳了咳:“别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就从见到你们第一面开始吧。”

 

方思明被沈睿仪拉着到了鼓楼街与玲珑坊的交界处,此处位于金陵城的中轴线上,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方思明本想去住雁来客栈,却在经过玲珑坊时被宣传给吸引住了。

“武当弟子……蔡居诚?!”沈睿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拉着方思明就走过去,顺着其他客人的叫法唤那老鸨,“梁妈妈,蔡居诚真是在这儿吗?”

“哦呵呵呵呵,货真价实的武当弟子蔡居诚,他欠了我钱在这儿还债呢。您来的真巧,再过不了几日他就要攒够赎身的钱了,到时候想找他都没地儿找哦。”

“我要见他,要多少钱?”

“这……”梁妈妈的话还没说完,里头就奔出来一个红衣的女子,叫道:“妈妈,不好了。蔡居诚那儿又出事啦!”

梁妈妈连忙走回去,沈睿仪和方思明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只见一个满脸青紫的男人倒在蔡居诚房门外,蔡居诚面沉如水地看着。梁妈妈好一通训斥,又问那倒霉蛋要多少赔偿,那人一口就是二十万两白银,偏偏家世显赫,梁妈妈便破财消灾,随后宣布蔡居诚再次倒欠点香阁十万两白银。蔡居诚冷哼一声,扫向沈睿仪和方思明两人:“这两个是怎么回事。”

“哦,我们是……”沈睿仪眼睛转了转,“我们是来借住的。”

“哈?”

“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是宋熙的师姐,我们见过的。”眼见蔡居诚陷入了回忆,沈睿仪再接再厉,“对,就是那次我们跑去跟踪的时候,我当时还抢了你的酒……”

“原来是你!”蔡居诚撸起袖子,“还把酒洒在了我身上,我想起来了!”

沈睿仪一下躲到了方思明背后,方思明迫不得已挺身而出,拦住了蔡居诚。梁妈妈怕又要打起来,于是打圆场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随后对沈睿仪道:“不知道姑娘打算出多少钱。”

“我就要住他的屋子而已……和他一起。”沈睿仪比了个数,“五万两银子,够吗。”

梁妈妈一张脸笑开了花:“够,够。您们请随意。”她从方思明手里接过钱,带着人下去了。

 

“然后呢?”方思明好奇地问,“就这么住下来了?”

蔡居诚端着酒杯,说道:“当然没有,我们先打了一场,然后你们才住下来。算是不打不相识吧。……说起来也挺好玩的,当时我以为你们俩是情侣,就让你们去三生树那里挂红笺。不过那里发生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你可以明天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当晚方思明没留在点香阁,鬼知道他又要被蔡居诚讹去多少钱,于是住了雁来客栈。临睡前,他吃了颗药丸,等待着夜晚与梦境的降临。

 

梦中仍是夜晚,蔡居诚和方思明打地铺,沈睿仪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叫醒了蔡居诚。旁观者方思明皱起眉头,当事人方思明睁开眼睛,两人的视线跨越时间交汇了一瞬,又交错开来。旁观者方思明认为这感觉太过诡异,于是又看向那挑灯夜谈的两人。

“是吗……要去东南剿匪……”蔡居诚敲着桌子,又被沈睿仪瞪了一眼,就不发出可能会让方思明醒来的噪音了——而事实上方思明已经醒了。

“要表白的话,推荐三生树和酹江月。”蔡居诚说,“唉,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解决别人的感情问题啊……”

“我师妹是你师侄的未婚妻,我应该和你是什么关系……?我算一算……”

“算你个头,就算没关系你觉得我会不帮你吗?”蔡居诚瞟了一眼沈睿仪放在床头的弯刀,被下了软筋散的他收拾些普通人绰绰有余,但要面对像沈睿仪这样的练家子就有点麻烦了。他又想了想,改了一下定义——是很麻烦。

随后蔡居诚又出了一些主意,沈睿仪一一听了,他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在想什么,一切只能留到天明梦醒之后才能知晓其全貌。

醒来之后,方思明感觉心口闷闷地痛——他的回忆找回之后,就能对那段过去感同身受。这是种预兆吗?他问自己。

 

三生树极美,树干粗壮十人方可合围,花如红霞。李红袖和宋甜儿站在树下,帮着众人往树上挂上红笺。宋甜儿不认识他,问他要不要挂一个,还没来得及拒绝,李红袖从另一头走过来,道:“这不是方——师——弟——嘛。”

听着这华丽的拖长音,方思明第一反应就是要避开。但是听对方这语气,好像认识自己,于是只能呆在原地朝着她露出一个暗香男弟子的招牌假笑。李红袖看到他的衣服,愣了愣:“你离开暗香了?”方思明差点忘了,面前的人博古通今,分辨自己衣服的不同自然是小事一桩。

“是因为你拒绝了沈姑娘吗?”李红袖掸了掸袖子上的花瓣,“……不,也不对,你出了什么问题?”

方思明警惕地后退一步,心下骇然,才一面之缘,李红袖就看出了他的不对之处。在对方的探究的视线中,他觉得头有些痛,只一咬牙,说:“没什么,就是身体出了问题……已经向张医师求过药了……”虽说不是实话,但也没撒谎不是吗。

“……”李红袖抿了抿唇,“还是去云梦求医的好,想来她们不会不帮……引梦术,可是云梦一绝。据说能使人在梦中想起前尘旧事……”

李红袖动听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在方思明听来无异于恶魔细语,后脑一阵阵的头痛和隐藏自己的秘密不被窥探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让他脸色惨白地打断了李红袖的话。李红袖看他的脸色不好,通情达理地让他回去了。

一路走回雁来客栈,痛楚席卷全身,虽然用真气抵御,但连登上楼梯都显得困难。他将门重重关上,在距离架子床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脱力地瘫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他第一次,在清醒中亲自迎来回忆。

 

沈睿仪罕见地没支使方思明买这买那,一路走过鼓楼街的叫卖声和鸡鸣寺的香火,在三生树下站定。附近的、得了消息的暗香弟子纷纷赶来,威逼利诱,硬生生把三生树周边的人赶得干干净净。然后点灯笼,挂红绸,闹的是鸡犬不宁。至于武当弟子——蔡居诚喊来的,在点香阁苦逼地扎河灯,蔡居诚感叹道:“唉,好久没享受到这种待遇了,真不错啊。”一个武当弟子说:“要不是詹师兄叫我们来,我们可不会来这里。”

“詹师侄的未婚妻是我朋友的师妹,他叫你们来就是他未婚妻叫你们来,就是我朋友叫你们来,就是我叫你们来。”蔡居诚翘起二郎腿,无比快意,“多么享受的人生啊——”

某位武当弟子一下子扯烂了河灯。

宁宁和萧居棠躲在鸡鸣寺墙头,萧居棠问:“我们干嘛不躲到三生树上去。”

“你想被睿师姐打死吗。”宁宁撩了撩自己的头发,辫子甩了萧居棠一脸,“我刚刚已经看到她包含杀气地朝我们看来了。”

“……这么野蛮的女人表白是不会成功的。”萧居棠说,“不过说起来她的辈份应该还要比我小一辈……”

“是呀,我也得叫你一声叔叔,高兴了吗?”宁宁冷着脸,想要翻身下墙。萧居棠立马拉住她,朝她赔不是。

沈睿仪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是她的稿子。她前几天和萧居诚熬夜讨论出来的——她毙了蔡居诚好几张稿子,理由无一例外都是蔡居诚太“委婉”,或者说表白的话讲的跟寻仇一样。“怪不得你和武当闹翻了。”沈睿仪嘲笑他,蔡居诚拍桌而起,两人在点香阁楼顶上拳来脚往打了一个晚上。

最后帮忙写稿子的还是怜花,饶是这样,沈睿仪也删删减减,最后只剩下那么一张薄薄的纸头,怜花直摇头:“唉,字字金玉良言,少一字都不成啊。”

方思明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一路走来心情颇为沉重,即使有假装路过的暗香弟子暗搓搓地跟他打招呼,他也提不起精神来。

沈睿仪喜欢他,他是知道的。就算暗香师姐“调戏”师弟是常态,但是没有哪个能做到亲吻的程度。拉拉小手,几乎已经是底线了,暗香的姑娘,都是识分寸知进退的人。可是沈睿仪,沈睿仪不按常理出牌。她曾把方思明抱起,从江南行至暗香,攀山渡江;她曾把方思明推至落日崖下,然后自己也跳下去,与他滚落在枯黄色的草地上,满身草屑。方思明意识到他们之间生出爱情,是他们拥抱在白龙潭的水中的那一刻。沈睿仪的身姿如白龙,眼中闪耀的光芒也璀璨如黄金,方思明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哪怕是曾与他相处半年多女夫子与花魁,哪怕是云梦的师姐立于桃源津,背后桃花灼灼;哪怕是日后华山师妹于风雪中舞剑,剑风凛冽,都不及沈睿仪在深潭中拉起他的那一刻,那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与生命的威胁在这一刻共存,同时还具有一具美丽的皮囊。没有人能不爱这样的矛盾体。方思明一度怀疑,他爱上的是这样的危险,爱上的是未可知的风险,但沈睿仪是这样集一切于一体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造就了这样的人,方思明从未这么渴求探知这一切。他想接近沈睿仪,直到突破双方的空间底线,直到两人足够了解互相,一切距离都变成零。

可是他做不到。

方思明也是个矛盾体,“方思明”与“万圣阁少主”这两个身份被他一分为二,他感激义父予他生,又厌憎他不予自由,他似乎习惯了迎合义父的期待,直到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万圣阁的少主,生来沾满鲜血。可是他不愿意这么做,那个还拿着弹弓的方思明一直存在在他心底,被好好的保护着,回忆从前竹先生给的亲情,渴求友情与爱情,希望自己是穿着锦袍的公子——或许不是也可以,也可以穿着粗布麻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三五好友在城郊相约饮酒,天为盖,地为庐;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且大胆追求,能够在七夕节向她递出玉佩定情,他还会上门求娶,成亲那天会带着一对大雁,红衣如火,从对方长辈的手中接过她的手。但一切可能都被断绝在他出生以前,他甚至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与他人的不同,自己将经历的人生,都在成长的过程中被逐渐撕裂开来,鲜血如注。他不是没想过死,竹先生告诉他,或者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活着,没有什么不能牺牲,没有什么不能失去。方思明一直以来都这么做,任凭千人所指,始终未曾动摇,怕自己失去这一执念之后便会化为飞灰——他一直这么认为,他与行尸走肉无异。

这样的自己怎么能接受沈睿仪。沈睿仪也不可能接受万圣阁,就算接受,他也没有这个资格,他从来没有被爱上的资格。竹先生“爱”他的顺从与武学天赋,属下“爱”他的高绝武功与心狠手辣,没有人真正爱上方思明。他惧怕这样的感情,也是惧怕有软肋。如果他们不顾一切,江湖正道会不利用这一点吗?沈睿仪将面对万圣阁内部势力与武林正道的双重排挤,她如何自处。

如果沈睿仪知道方思明这么想,一定会说他自以为是。自以为不值得被爱,自以为无人会爱他,自以为沈睿仪惧怕被天下人指点。可是沈睿仪不在乎,从她入暗香的那一刻,对她、对暗香的讽刺挖苦还曾少过吗?她不怕这些,她甚至不怕死,她只是需要方思明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当她知道方思明的担忧的时候,她会把方思明打翻在三生树前,方思明会躺在一层厚厚的花瓣上,会有点痛,但无伤大雅。沈睿仪一定会告诉他,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方思明在那时是个不善于、不愿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人。他不知道怎么说,低头看着沈睿仪的银簪。沈睿仪伪装平稳的呼吸正在加快,就快要忍受不住这样的寂静——方思明沉默很久了。

“你答应不答应,就给我一句话。”沈睿仪猛得后退一步,仰起头看向他,嘴角向下抿着,眼中泪光闪动,映着红灯笼的光。

“我……对不起。”方思明说,“……睿师姐。”

一声师姐,从此泾渭分明。

沈睿仪惨然一笑,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拉住方思明的领子,放声大哭。暗香弟子隐隐听得哭声,对视,摇头,找人告诉武当弟子们,叫他们别再白忙活了。蔡居诚听了这个消息,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将刚刚还喝得畅快的酒壶一扔,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

痛苦过后,沈睿仪平静下来,眼圈痛红,说话抽噎,不由分说地拉着方思明跃上鸡鸣寺里那座塔的塔顶。看得清清楚楚的鸡鸣寺的和尚安慰自己:“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万一还有机会呢”,吃了这哑巴亏。

“我本来想……”沈睿仪抽抽鼻子,她好多了,至少说话不再断断续续。如果不是方思明的衣襟还湿湿的,他不会想到这个姿态高傲的女子刚刚还在他怀里哭过。她指着酹江月,接着说,“我本来想,要是你同意了,这里就会放满红色的河灯。它们能从酹江月流向乌衣巷,汇入长江,汇入东海。也许当我们杀死海盗的时候,会有一盏河灯从我们脚边流过。然后暗香会摆脱长夜,会挂上红绸与灯笼,那里会灯火通明,我们会和宋熙他们一起穿上红衣,蔡居诚会从点香阁偷偷跑来,然后被罚十万银子——之后我们又帮他垫上。方思明,我真的这么想过。”

方思明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止这些。万圣阁的人也会来,如果他们不欢迎万圣阁,他们会乔装成普通的江湖中人,或者平民百姓,每个人都会祝福他们——但是不可能。因为是万圣阁,所以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因为他是万圣阁的少主,是接班人,是天阉之体,所以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不敢辜负义父的期望,也不想辜负沈睿仪。

“但这没关系,你拒绝了,那就当一切都结束了……你以为我会说一切都没发生过吗?我没这么善良。”沈睿仪眼角还红着,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暗紫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如危险的海潮般在黑夜中翻滚,“你一定要记住我。记住我曾爱着你。”

点香阁内,蔡居诚得到消息,不知去向,或许是问梁妈妈又要了间房吧,暂且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沈睿仪睡了,方思明在半夜清醒,做起看着沈睿仪蜷缩成一团的背影,轻声走了过去,跪坐在床边,想伸手触摸她的黑发,却最终在距离一寸的时候收回了手。痛苦从心脏蔓延开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不可察的声音:“睿仪……”

 

方思明惊醒,与梦境相似的场景使他大喊出声,却发现这里并非点香阁,床上没有躺着沈睿仪,一切也都无可挽回。只有那种绝望与无助感把他淹没。悔恨如潮水涌来——万圣阁的少主,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懊悔的滋味。

江南,是方思明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地,也是数年前他与沈睿仪的目的地。一切都将在这里结束。

远山如黛,碧波映日,白砖黑瓦,家家机杼,这便是江南。方思明再熟悉这里不过,他在这里居住数年,有最温暖和最残酷的回忆。

他在这里使计,缩骨变做小孩模样,被沈睿仪捡去。他在严州城里装作乞儿朝沈睿仪要钱。沈睿仪那时刚刚手刃自己的仇人,心情不错,又出于好奇给他买了糖,问他:“我一身血腥气,一看就是个坏人,怎么还来找我呢?”方思明就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坏人,但是我知道如果不向你要吃的,我就会饿死在这里。”沈睿仪来了兴致,问他,你为什么要活下来。方思明回答,想让抛弃自己的人后悔,利用自己的人徒劳无功,想保护的人平安喜乐。沈睿仪听了大笑,把他带回了暗香。

方思明一到江南,记忆便如洪水出坝,竟想起许多来。除了初见,还有许多别的。

路上沈睿仪觉得他穿的太单薄,就杀野兽剥兽皮给他做衣服。暗香的姑娘没刻意避开方思明,许是想看他出丑。但方思明就远远地看着,手中抱着那顶狗皮帽子。沈睿仪拖着野兽的尸体回来的时候问他:“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想吐吗?”随后又赞叹地说:“你比我那些师弟厉害许多呀。”方思明告诉她,自己的帽子是用自己养的那条小狗的皮做的。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对于鲜血和残忍的感觉了。沈睿仪听了愣住了,带着满身血气就拥抱住了他。方思明听见她说,对不起。他不知道这为什么需要道歉,那时的恶心感与对自己的厌恶已经随着时间消逝了。

“你没必要道歉。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方思明说。

“压抑的越久,爆发就会越猛烈。”沈睿仪不知道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总之,非常抱歉。”

方思明未作停留,一路策马向西北部的海盗老巢——从前的老巢而去。一路风吹迎面,像是软刀子割裂他全身。他能想起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悲伤。

师姐,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我啊,从头到尾都应该是我。

方思明的眼泪被吹散在风中。

 

沈睿仪曾和他讲过自己的身世。用的是那样平淡的语气,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以为在他拒绝了沈睿仪的表白之后,两人会形同陌路,但事实上并没有,一切如常,似乎那个夜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是方思明自己一人的梦而已。在去江南的路上,沈睿仪还拿自己的“喜欢”来开玩笑。那是她自己说的,她喜欢亲吻方思明的脖颈,透过苍白冰冷的皮肤去感受血管中的激流。但她感受不到从眼前的青年人身上透出的任何有关于冲动与活力的气息,方思明像潭死水。

方思明想过把心捧给她,但沈睿仪没有要,这个时候她的刀刚刚抹过山贼的脖子,鲜血溅起三层楼高,又落在马车顶棚上淌下来。

我不要你的心,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沈睿仪教导他说,能一击致命的只有脖颈而已。

只有在这句话里,方思明才能找回一些真实感来。

“江南是我的老本营,我出生在这里。”沈睿仪说,“听我讲个故事吗?权当解闷,就不收你费了。”

没有方思明拒绝或赞同的余地,她已经自顾自讲起来。沈睿仪灵魂深处的黑暗,由此而来。

 

 

江湖并非只有快意恩仇,潇洒风流。每一次肆意背后都刀光剑影和血流成河。明月山庄就曾因此败落如此,半个江湖不得安宁。

沈睿仪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小山庄,以刀法精湛出名,家传宝刀「涌泉」一柄,上盘银龙如月,刀锋赤红如血,出鞘寂静无声,却有金玉光辉,削铁如泥,断云分水。如此宝物,自然遭人惦记。一个雨夜,山庄血流成河,沈睿仪抱着涌泉刀,在自己的玩具箱子里待了一天一夜。搜查的人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发现都是拨浪鼓、布偶虎之类的玩意,就又把箱子轰然关上。这是沈睿仪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后来她从箱子里爬出来,母亲的陪嫁侍女姜娘子被刺死在她床前,再往外走,管家倒在主屋。她坐在血泊里,一个气势汹汹的黑衣女人冲来,看见这惨状愣住了,随后见到沈睿仪——或者说是她抱着的涌泉刀,竟大笑起来。沈睿仪听见她说,天道好轮回。然后女人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将她带回暗香。兰花先生端详涌泉刀良久,把刀收了起来,又在沈睿仪16岁那年郑重其事地交给她。带她回来的女人早已葬在归去兮,她曾在沈睿仪父辈手下死里逃生,却依然把她带回了暗香。沈睿仪跪在墓前,墓碑上的铭文已经模糊不清,她想,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天会躺在归去兮的墓里,会不会有人也这样跪在墓前呢。她想到这里又自嘲地笑笑,没人有她这么心软,也没人有那个死女人那么好的运气。沈睿仪这么想着,带上涌泉刀,前往江南。那一次,她带回了方思明。

沈睿仪生长在江南,也死于江南。她精神恍惚,甚至开始神经质,她梦见她的刀下亡魂们从尸骨里爬出来,把她往下拽,那个带她回暗香的女人躺在最底下朝她笑,红艳艳的嘴唇像是染上了鲜血。她又一抬头,归去兮三个大字悬在头顶,暗香的灯火半亮,她慢慢被掩埋。

沈睿仪惊醒,她不敢叫方思明进来。方思明不知道时,她有恃无恐;方思明知道之后,她就不敢再伸手。她一次又一次在黑夜醒来,江南的夜竟比暗香的夜晚更黑更沉,星子都见不到一个。她蜷缩在被子里,抱着涌泉刀如同抱着布偶老虎、抱着双膝如同抱着母亲的手臂,可惜一切最后都消失,就连方思明都要远走,她拥有的只有她的刀而已。

 

江南的暴雨毫不温柔,沈睿仪左臂被砍出一个大口子,几乎断手;最后又被负隅顽抗的海盗捅了一刀,她反手把对方的头从脖子上削下来,鲜血从腹部涌出,她跪在地上痛得不能动,方思明在她身边保护她,甩手一柄飞刀割断了最后一名海盗的大动脉。他抱起沈睿仪,想带她去找医生。他知道这样的伤一定还能救,一定还有得治,一定能活下来。沈睿仪完好的右手拉住他:“别救我。方思明,别救我。”

方思明没有理睬她,直到沈睿仪尖叫:“方思明!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啊!海盗的支援就要来了……你带着我逃不掉的——放手!”

“这是为你好。”方思明抿着嘴,绝口不提有关于“喜欢”和“爱”的事情,仿佛他天生缺少这两种感情一般。

“方思明,这怎么叫对我好?”沈睿仪笑起来,雨水打在她脸上,像是满面泪水,“……你和我的父母一模一样,都自大,都自以为是。”

“我有两个愿望。”沈睿仪说,“一,我想和你在一起,但已经没办法实现了。二,我想死在那个夜晚,我会和父母拥抱在一起,被涌泉刀贯穿心脏,但是也没法实现了。……我真悲惨,想啥啥不成。”沈睿仪吃吃笑起来,然后被呛住一般猛咳,大口鲜血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涌泉刀上,又被雨水冲去。

“我活不了啦。”沈睿仪说,“把我杀了吧。再把我埋葬在归去兮。”她顿了顿,又说:“埋在那个死女人旁边,她是我半个师父。……唉,要死了才想起她的好。”沈睿仪的双目慢慢失去神采,又叹道:“我要是再努力一点,只要一点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呢。”

“暗香很好,真的很好。但我知道你不会留在那里。”她最后说,“不管怎样,好好活着吧,每年,记得来给我扫墓……对了……带点酒来。”

沈睿仪突然双目圆睁,握住方思明的手,叫他拿住了涌泉刀。方思明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绝对会后悔,沈睿仪,别让我动手。”

沈睿仪说不出话,坚定地将涌泉刀一寸一寸向下移。她嘴唇蠕动着,似乎因为方思明的不忍与挣扎而笑,又似乎在说什么。方思明看懂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将刀刃划过沈睿仪的脖颈。他看得出,她很高兴。高兴方思明依然记得她的教导,高兴方思明终于愿意将她送下地狱。

回忆与现实重合,方思明跪在浩渺烟波之中,他在问自己:

“对一个人的好,是在意她的性命,还是在乎她的心。”

 

 

 

他决定去一次暗香。这次他没有绕路,直穿云梦。来去祖师拦住他,方思明并不感到奇怪。云梦的引梦术天下闻名,他这次古怪的回想起记忆的方式,一定脱不了干系。来去祖师说,天下医者出云梦。她又问,你为什么不对自己用引梦术呢。方思明回答,医者不自医。来去祖师似欣慰,似遗憾:“若是你……,你一定会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来去祖师又告诉了方思明一些有关他记忆的细节。杀死沈睿仪之后,方思明后悔了,他知道云梦密法,能使死人复生,就去求来去祖师。来去祖师摇头,拒绝了他。

云梦不可能生死人肉白骨。来去祖师说,就如同武当不可能得道成仙,少林不可能修成金身,华山不能忠义两全,暗香不能杀尽天下不平事一样。

来去祖师看着方思明,说,我以为你应该知道的。

医者看破生死红尘,看尽爱憎离别,最仁慈,也最残忍。

“我们都执着于没有巅峰和尽头的道,而你的……师姐。”来去祖师顿了顿,说,“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宿了。别再执着了,方思明。”

 

再次踏入暗香,时过境迁。方思明银发飞扬,似一条从白龙潭底窜出的龙,掠去归去兮。刀堂弟子拔刀跟随,顾枕楼、关展眉等人闻风而来,见到方思明的时候,他在墓碑林中轻巧穿行,最后跪在了两座紧挨着的墓碑前。

刀锋凛冽,新入门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师姐、师兄如此愤怒,双手甚至都颤抖起来。他们的双手总是平稳的,会在新入门的弟子颤抖着持刀的时候拿竹条在上面一抽,但这个时候他们的双手甚至比新弟子们抖得还要厉害。归去兮静寂无声,关展眉让顾枕楼别过去,沉默着站在一边。

方思明哭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给谁听。听得懂的人正戒备地举着长刀,想要听的人却已经躺在这薄薄的一层泥土之下,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张口,声音颤抖着,在这样的寂静下却显的极为清晰。他吟唱的竟是一曲《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怨结而内伤。

 

渺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

 

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归去兮,归去兮,子去不还兮。

 

关展眉转身离去,顾枕楼闭上眼,杜心砚一声长叹被压在嗓子眼,她挥挥手,让众弟子退下,自己又远远看了一眼。方思明的背影远看竟佝偻起来,银发在地上打了几个圈,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是沈睿仪最喜欢的样子,杜心砚想。

月光如水,悲伤与明月光浸透归去兮。

 

 

 

 

 

 

 

 

 

 

 

 

 

江南。

方思明走在路上,小乞丐冲出来抱住他的腿:“大哥哥,给点钱吧。”

方思明问他:“我黑衣银发,穿得这么奇怪,还带着面具,一看就是个坏人,怎么还来找我呢?”小乞丐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坏人,但是我知道如果不向你要吃的,我就会饿死在这里。”

方思明看着他,想,如果沈睿仪遇见的是这个孩子,遇见的不是他方思明,遇见的不是万圣阁的少主,是不是能从江南全身而退,是不是能再多活一阵子,再多看这世界几眼,不被那个躲在玩具箱里的雨夜一困数年。方思明咬着牙,视野变得模糊,脸上传来冰凉的湿润感。

“你为什么要哭呢。”孩子问方思明,温热的手擦了擦方思明的脸颊,“别哭啦,大哥哥。我给你糖好不好。”小乞丐在口袋里掏了掏,又向方思明伸手,一颗粘粘的糖躺在他手心里。

方思明的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悲伤,眼泪止也止不住。

他变得坚定,变得强大。他不后悔杀死沈睿仪,不后悔他做的选择,他只是在悔恨,为什么他不早点说,不早点告诉她,告诉那个凌厉却温柔的姑娘:

我一直爱着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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